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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兰性德《金缕曲·生怕芳樽满》赏析(张一男)
 发布时间:2015/8/5 浏览次数:1517

 

纳兰性德《金缕曲·生怕芳樽满》赏析

张一男

《金缕曲·生怕芳樽满》(纳兰性德):

生怕芳尊满。到更深、迷离醉影,残灯相伴。依旧回廊新月在,不定竹声撩乱。问愁与、春宵长短。燕子楼空弦索冷,任梨花、落尽无人管。谁领略,真真唤。  此情拟倩东风浣。奈吹来、余香病酒,旋添一半。惜别江淹消瘦了,怎耐轻寒轻暖。忆絮语、纵横茗碗。滴滴西窗红蜡泪,那时肠、早为而今断。任角枕,欹孤馆。

王国维先生在《人间词话》中以“自然”称许纳兰词,并认为其之所以能“以自然之眼观物,以自然之舌言情”,是因为“初入中原,未染汉人风气”。较少习气,确实是纳兰词的一大长处。与所有成熟的文体一样,词体发展到后期,难免薰染出种种习气。或强赋新愁,以琐碎为工细;或燥心污笔,以粗豪为直率。纳兰词能较好地规避这些晚宋移习,其高处往往规模《花间》之温厚,追步后主之华贵,故能做到雅俗共赏,几百年来一直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。

然而,纳兰词之所以自然,倒未必是初入中原,见识未广之故。应该看到,纳兰词直接继承了晚明词的文学资源,处在从晚明文学向清初文学自然过渡的历史序列中。纳兰词吸收了晚唐诗的典丽精工,北宋词的婉媚流动,有着深厚的中华诗词文化背景。在自然景物与人世离合面前,纳兰有着一颗异常细腻敏感的诗心,他的一悲一喜,都牵动着中华诗学的历史积淀。纳兰词早已汇入了中国诗词文化的主流。与其说纳兰词还保有塞外民族的赤子之心,毋宁说纳兰词体现了清朝立国之初,文坛一扫前代陈腐积弊的新面貌。

今人对纳兰词的欣赏,往往过于偏重其浅易直致的一面,这或许与对“自然”的片面理解有关。而纳兰词精致深婉的一面,却不易得到阐发。在笔者看来,纳兰的自然,在于他能够面对现实的真实和自己内心的真实,并以纯熟的笔法将其诉诸文字,而这种能力,需要在后天学力的基础上获得。

关于这首词的主题,有怀友与悼亡两说。其实,正如清初诗学家冯浩对李商隐诗所发的评论:“其诗如见西施,不必知名而后美也。”对于唯美的文学作品而言,激发创作灵感的本事并不重要,我们欣赏的是作品展现出的驾驭语词的可能性,是作品创造出的华美迷离的境界。正如见到一位美丽的女子,我们只需要惊艳于她的容貌举止,而不必非得知道她的姓名家世。更何况,词只是格律化的乐府,天然容许情感的移植。一首好的词作,自然能引发读者在不同境遇中的共鸣,本事反而成为限制和赘余。

《金缕曲》是纳兰擅长的词牌,声调摇曳繁复。全调押仄声韵,声韵凄美,如押阳声韵,则略显低沉。上阕首句以五言句入韵,拔地而起,用于提示全调的主旨,适合气质高华、工于起调的词人。第二韵以两个四言句顿住,稍作迂回,可用于交代背景。第三韵以七言句展开,又以无休音的六言句顿住,欲言又止。接下来的两韵节奏参差,嘈切错落,适合情绪的抒发。最后以两个三字句作结,如泣如诉。换头七字句入韵,往往宕开一笔,另起一意。之后数韵重复上阕,铺叙情境,往往较情绪化的上阕更为现实。阕尾仍以两个三字句作结,余音袅袅。能驾驭这个词调的词人,必须有令情绪收放自如的功夫。

这首词将《金缕曲》的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起句突兀,直接为读者送来了迥异于一般期待的经验:“生怕芳尊满”。一般说来,芳樽斟满,是富贵喜庆的画面,意味着奢华的欢宴,知己的相聚,或者恣意的享乐,然而,词人却在“芳尊满”之前下了“生怕”二字。这或许是因为,词人看到,欢聚的终点注定是离别,这句是化用了李清照的“生怕离怀别苦”。这句词在矛盾中揭示合理,与李清照的句子有异曲同工之妙,却不像李词那样直致,而是诉诸形象,以富丽的“芳尊满”替代残酷的“离怀别苦”,更为曲折蕴藉。而另一种可能,则是词人在孤独中自斟自饮,斟满的酒杯暗示着需要打发的漫漫长夜。词人习惯了靠饮酒换取安眠,却似乎不知如何咽下这苦酒般的孤寂,因而对注定到来的借酒浇愁的夜晚产生了畏惧的心理。惧怕一杯斟满的酒,看起来是一个极不合理的词组搭配,却道出了人情的某种真实。因为,词人写的是私人的经验,是对一种轻微情感的艺术性的放大。一开头,词作便定下了私人、细腻、感伤、注重经验表达的基调。

第二韵将镜头摇向了周围的环境。夜已深了,孤独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墙上,映入已有醉意的词人眼中,已是一片迷离凌乱。以“醉”形容“影”,再以“迷离”形容“醉影”,又是非常规的搭配,给人新鲜之感。“残灯相伴”,写无人相伴,交代词人此时所处的环境,亦即一切感受的背景,而又诉诸“残灯”的形象。以“影”写“醉”,又重新以“灯”点“影”,句法巧妙。而“迷离”二字,又笼罩住了上阕的种种光影错综。第二韵的环境铺叙规定了夜深独处的场景,确定了词作要表现的是私人的经验。

第三韵,词人似乎不耐室内光影的昏暗、气氛的压抑,而将眼光投向了清风朗月的回廊。回廊外,依旧是一弯新月。“依旧”和“新”之间又构成了矛盾张力。应节升起的新月悬挂在夜空,旖旎如故,完全不曾受到岁月的磨蚀。词人则在别离之后无数次重新面对这弯新月,回想起别离的场景。一个冷静客观的“在”字,写出了月的无情与人的无奈。

在写到新月之静后,词人又补入了竹声之动。竹声之撩乱,正如词人心境之纷乱。而这撩乱之声落在无休音的六字句上,不再展开,欲言又止,《金缕曲》的怨慕之音已现。至此跌出节奏参差的第四韵,以无形的愁与有形的春宵比较长短,又是非常规的搭配。

第五韵,七字句“燕子楼空弦索冷”,用张盼盼燕子楼之典,而借境于苏轼名作《永遇乐·彭城夜宿燕子楼》,写深夜独宿之寂寞。此句的另一版本“人比疏花还寂寞”流传较广,然直接点出“寂寞”二字,过于浅易尖新,不如此句诉诸形象,更得长调含蓄蕴藉之体,且“疏花”与下文“梨花”相犯,亦为不美。下句“任梨花,落尽无人管”,化用李贺诗句“梨花落尽成秋苑”,并借鉴了姜夔词句“怕梨花落尽成秋色”,写春暮凄凉如秋,新异不及前人,然蕴藉过之。其后以以两个三字句作结,写意中之人无处寻觅,不像画中美人真真,可以靠虔诚的呼唤就来到现实中。以三字句形容失落之感,收住上阕。

上阕具体描写深夜独处的场景,倾向体物;下阕则更多描绘内心的情感体验,重在缘情。换头一句,写自己打算抛开上阕所铺陈的离怀别苦。词人写情而能浣,且以东风浣之,亦奇。词人寄希望于暮春的美丽景色能使自己抛开闲愁,然而,东风虽然送来了花香,却令敏感的词人联想到,这已经是残花的余香了,外面应该已经是一片令人伤感的落花景象,春天到了尽头,果然离开意中人又有一段时间了。想到这里,词人的闲愁反而添了几分,或许这忧郁的心情不全是离愁,也是昨夜宿醉未醒,此时又被东风勾动了吧。“奈吹来,余香病酒,旋添一半”,寥寥数语,凝结了非常复杂的心理活动。由东风引发离别的伤感并不是必然的,说是东风加剧了宿醉,更无道理,这只是独特的个人体验。通过这样的个人体验描述,我们可以窥见词人内心感受之细腻,这种细腻的、个人的体验,也是词体本来的要求。

接下来,词人又写到了暮春时节的身体感受。词人用“轻寒轻暖”来形容暮春乍暖还寒的天气,叠字声韵优美,强调天气变化之细微。而这样细微的天气变化,也令消瘦了的词人觉得不堪承受。借写天气,顺便说到自己消瘦了的身体,暗示思念之苦,这种映带的写法,在晚唐诗和北宋词中都是很流行的。比起视觉和听觉,身体对温度的感受是更底层的感觉,更为私人化。这种对身体感觉的书写,显得率真、感性,体现了词体的要求。

连一寒一暖的变化,都会带给词人无尽的困扰,足见词人心情之压抑与感受之细腻。在日常烦恼的消磨中,词人又回忆起了与意中人品茶闲话的情景。词人想起,在曾经的谈话中,两人就已经预见到了分离的痛苦,并曾为此黯然神伤,当时的蜡烛似乎都在陪着落泪。因此,今天的一切无法排遣的闲愁,原来都没有走出当初设想的范围。在这里,时间似乎发生了错乱。不是今天的人在为昨天断肠,反而是昨天的人在为今天断肠。这又是词人故意设置的矛盾搭配。昨天的人未曾经历今天的离别,单凭想象便已断肠,何况今天的人真的身处其中呢?而更大的悲剧性在于,今天的一切,在昨日便已注定,今天的人却无力做出丝毫改变。悲剧并非偶然降临,而是在主人公的注视下沿着既定轨道慢慢走来。这种悲剧体验不是来自戏剧性的大起大落,而是来自对看似波澜不惊的人生过程的细致体验。能在欢聚时预见来日的悲剧,又在真正的悲剧降临时回想昨日的感伤,非得有诗人强大的感受力不可,因此,这一警句又是词人独特人生经验的传达。结尾的两个三字句仍回到词人独宿的现实处境,声情节奏回应上阕结尾的寥落,颇见众芳芜秽之感。

从句法的层面来看,这首词擅长以反常的虚实搭配,打破人们的日常体验。词人以“生怕”写“芳尊”,以“依旧”写“新月”,在名词前加上通常认为很难与之发生联系的虚词,造成期待评价与现实感受之间的张力;以“春宵”较“愁”,以“东风”浣“情”,将无形之物做实写,造成有形与无形之间的张力。这样的张力直接制造了新鲜的诗意,而词人找到的矛盾又是合情的,不觉突兀。这样的句法,似对李贺歌行和吴文英词有所借鉴。

从写作技巧的层面来看,这首词倾向于缘情,而不废体物之功。在体物方面,作品选取唯美的物象,加以错综,有七宝楼台之炫目。在这首词中,词人往往将复杂的情绪凝结成一个具体可见的物象,营造出凄艳迷离的境界,给读者以美的印象。词人不时有意回避直接抒情,却始终清楚自己的情感,故体物并不流于琐碎。在缘情方面,作品专注于私人的、细微的经验,善于展示自己心理的矛盾、曲折与微妙,因而有效地避免了率意叫嚣。对物象的看重,是远师晚唐诗的结果;对内心情感的看重,则是词体的要求。纳兰能撷取自然之物,以写自然之情,而要想真正能够发现自然之物,体会自然之情,则又有赖于深厚的诗学积淀。

从气质神韵的层面来看,这首词气质醇厚,意态从容。在这首作品中,时间的流程仿佛是静止的。昨日的新月依旧悬挂在今夜的天幕,今天的痛苦早已被昨日预见,在举起芳樽的一刻,已经看到了别离。悲剧性并非体现于灾难的突然降临,而是体现于宿命的反复重现。环境的凝滞,对命运的洞悉以及洞悉后的无奈,使作品获得了华贵的气息,呈现出静态之美。

这首词作以错综的句法、唯美的物象、细腻的感情和高华的气度为主要特点,这些特点无不根植于中华诗词文化,特别是直接借鉴了晚唐诗与北宋词的艺术经验。在此基础上,这首词作有效地避免了明清词中容易出现的一些弊病,从一个方面显示出清初词坛的精神气韵,也为我们今天的创作提供了启示。

 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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